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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日秧儿

多伦多春日的阳光是灼热的,早上外出散步时,看见一群上学的女孩,她们穿着统一的蓝绿色条纹的苏格兰裙,晨光照耀在那些光洁的小腿上,发出金属般耀眼的光泽。她们叽叽喳喳,热情洋溢,让这个春天骤然增加了很多活力,也提升了炽烈的热度。我还惊异的发现:那些几天前还在泛黄的草坪居然已是一片醒目的葱绿,玉兰树挂满洁白的灯盏样儿的花朵,报春花吐出黄色的叶蕊,马兰花也在路边静静的开放。从高处向下望,那些密密实实的树丛已隐隐约约的显露出红、黄、绿、蓝不同的色调。

北美灼热的春光是有穿透力的,恍惚间,我居然看到了家乡的那道土墙,于是温热的土腥味儿充盈了鼻息,关于土墙、关于春天的画面便明晰的开始闪回。

那是一道古城墙的残垣,斑斑驳驳的褐绿色藓苔透着厚积的沧桑。一水儿的研磨青砖,精致的细灰砖缝,即便是砖面已遭风雨剥蚀,整个墙面也浑然一体,像一具永不会倒架的恐龙化石,可以想象它当年是怎样的雄浑伟岸。而阳光像个痴情的旅者,又像个认真的考古学家,粘稠的滞留在那些穿越了诸多历史尘烟的苍壁上。阳光并不炽热,只是很温和,很明丽,是那种越过严冬冰雪融化之后显露出的暖阳。相形之下,它就会异常珍贵。墙根之下,是一群奉行“春捂秋冻”依旧裹着棉衣的老者,间或还有一两个智障人士。他们懒洋洋的偎依在一起,仰头,眯眼,尽情享受阳光的抚摸和慰藉。而阳光也十分善解人意温情的洒满他们全身,并钻进他们的鼻孔、发梢以及铺陈在他们裸露的手臂和脚掌上,让他们舒舒服服的打几个惊天动地的喷嚏,然后似睡非睡的迷瞪着。其中有一位老者,衣着整洁,带着一副金丝眼镜,卓尔不群的呆在城墙的一隅,双目紧闭,手里的两个核桃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哗啦”声响。

这些人丝毫不必担心被日光灼伤,因为这里春天的阳光远没有北美的炽烈,他们更不知道何为防晒霜,甚至连适当的遮挡都不需。在大自然的热情相拥下,在风与日的亲吻中,面孔呈现出的是红里透黑的酱紫色。

在这群人的不远处,则有一只老黄狗,是那种地产的笨狗,采用侧卧式伸展着四肢,极度自在的在阳光中沉睡。偶然,会猛然抬起头,警觉的四处望望,伸出前爪挥动几下,哄走眼前的苍蝇,眼光重新暗淡,然后再埋下头进入梦乡。

这被本地人称之为“晒日秧儿”,是春天里一项最安逸最节省体力的强身健体运动。

我不知道“晒日秧儿”这句方言有多大的覆盖面,但是我一直觉得它是一个非常绝妙的比喻。日头,也就是太阳,在人们的心目中像一只成熟的瓜果,而由它延伸出的光线则像一根根柔软的秧苗一样光灿灿的爬满大地上的山川、河流、草地、房舍,更会熨帖人们的脊背,甚至一直渗入到人们的心田。所谓“日秧儿”大概只属于春天,因为只有春日的阳光才配得上如此的轻柔,随顺,才会让人们如此珍惜。

正午时分,日头秧儿慢悠悠的爬上人们的头顶,人们有了一种醍醐灌顶的舒坦,感觉到丹田处有了甜丝丝气体在涌动,所有的杂念瞬间烟消云散,心一下子空了起来,整个人昏昏欲睡,飘飘欲仙。此刻,在日秧儿的温情中,万物都变得慵懒,四周静的出奇,苍蝇“嗡嗡”的聒噪格外清晰,可能听到的还有县城最高处厝石山上的魁星楼发出的若隐若现的风铃声。

那座魁星楼建于清乾隆年间,民国十二年重建。三层八角,青砖碧瓦,飞檐斗拱,龙头吞脊走兽排列其上。翘起的檐头上挂有铃铛,被称之为“惊雀铃”,大概主要用于惊吓麻雀,怕它们在檐头做窝,毁坏建筑。但有风吹过,铃铛叮咚作响,满城都会听到悠扬悦耳的铃声,是古城一道别致的风景。

很突兀的,一阵“哗啷哗啷”马铃铛声音由远及近的响起。那时县城还很少有汽车,人们目之所及的大都是马车,车老板们都喜欢给马戴上一些饰物,而那种戴在马脖子上的铮亮黄铜铃铛再佐以红色线麻的缨穗则格外威风。马们大概也不乏虚荣心,在悦耳的铃铛声中,马儿的步履分外轻松,眼神顾盼,精神抖擞。大车从晒日秧儿人们的面前驶过,带起一阵尘烟。那尘烟是由无数个细小的颗粒汇成,在日秧儿前形成一道网状的屏障,于是有一片云似的黑影在人们面前飘过。人们甚至懒得睁眼,有的抽抽鼻子,有的咳嗽一声,算是对马铃和尘烟的一种回报。很快,一切又重新归于平静。

日秧儿,仍在慢悠悠的爬行。

在整个春天里,它都一直是这样舒缓而自在的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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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海城网尚师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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